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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浪:当“电影”不再需要被拍摄!

前浪:当“电影”不再需要被拍摄!

从2025年到今天AI生成式视频发展速度远超想象,甚至用“摩尔时代”来形容都显得过于缓慢,从前我们以为生成式视频从一个电脑里的玩具走到现实应用的难度可能类比于手机从2G到4G的过程,我们想象到它所带来的改变,却从未想过它来的如此之快,过去很多需要专业人员、专业设备和多年训练才能完成的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简单。写文章、写代码、生成图片、生成音乐、生成视频,甚至生成完整的故事和人物,这一些仿佛都在昭示--“未来已来”。

作为一个从业十四年的调色师,我对技术的进步其实并不陌生。我的职业生涯,本身就是随着数字影像技术的发展一路走过来的。从胶片冲洗,数字摄影、数字中间片,到DaVinci Resolve、Baselight,再到ACES、HDR、色彩管理和显示校准,我的职业生涯一直在做一件事情:理解技术,然后利用技术去完成创作。所以我并不是一个反对新技术的人。恰恰相反,我过去可能属于比较早接受新技术的那一批人,推动技术的进步借以带来影响的发展,去完成更好的创作,去服务更好的体验,在那时我是那一批时代的“前浪”,过去的新技术解决的是“以前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可以做到了,现在可以做的得更好了”。而AI正在逐渐接近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越来越多的事情都可以做到了,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做还要怎么做?”

这可能才是AI真正带来的问题。

AI只是工具吗?

关于AI,从AlphaGo的诞生到现在生成式视频和具身智能的发展,从茶余饭后的谈话到大学的讲座,我一直听到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

一种观点认为AI无所不能。只要模型足够强大,算力足够充足,数据足够丰富,那么过去人类需要多年训练才能掌握的能力,最终都可以被机器掌握。

另一种观点则认为AI只是工具。工具再先进,也只是工具,摄影机不会取代导演,调色软件不会取代调色师,AI当然也不会取代创作者。

曾经我其实很认同第二种说法,但是现在我开始觉得,这两种观点可能都过于片面过于武断,因为如果未来AI真的拥有足够的算力和能力,那么“AI只是工具”本身就会变成一个值得重新讨论的问题。假设有一天,AI能够理解摄影、剪辑、调色、音乐、表演、故事结构,甚至理解人的情绪。它可以自己生成演员、场景、摄影机运动、灯光、音乐、特效和最终画面那么我们还可以简单地说:“AI只是工具,创作者才是根本”吗?我觉得未必,因为当工具本身已经开始具备越来越强的递归与分类能力时,工具和创作者之间的边界就开始变得模糊,这里我用的词是“递归的分类”,因为本质上机器学习只能完成“递归与分类”,但人类学习的过程难道不是对你一生所经历的故事,学过的知识,见过的人的“递归与分类”么?

如果因此认为AI最终可以解决一切,我同样不认同,因为能力和目的,是两件不同的事情。我们现在经常讨论AI能不能做什么:能不能写代码,能不能拍电影,能不能做音乐,能不能生成一个真实的人,能不能生成一个不存在的世界。

但是很少有人问:它为什么要做?

如果让AI生成一部电影一个短片,它当然可以生成一个漂亮的画面,可以有漂亮的摄影、漂亮的灯光、漂亮的色彩。但是为什么是这个画面?为什么这个人在这里?为什么这个镜头要停三秒,而不是四秒?为什么这个角色最后没有说出那句话?这些问题并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而是“为什么做”的问题。一个角色除了形象和台词还有语气,语境,潜台词。所以过去我一直认为,技术解决“怎么做”,创作者决定“做什么”。

但是AI正在改变这个关系,因为AI已经开始从“怎么做”逐渐进入“做什么”。它不仅可以执行命令,还可以提出方案、修改方案、比较方案,甚至生成我们没有明确要求过的东西。

所以未来真正的问题可能不是AI能不能替代某一个职业,而是:

当“怎么做”越来越便宜以后,“做什么”还值多少钱?当AI可以解决做什么的时候“我们”还剩下什么?

我们以前理解创作者,往往是“创造一个答案”。导演拍一部电影,作家写一本书,音乐家创作一首音乐。

但是也许创作还有另外一种意义:

创作者真正需要做的也许是提出一个问题。

真正好的作品有时候并没有告诉你答案,它只是让你开始思考为什么这个人会这样做?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样的?所以AI时代的创作者,可能越来越不像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制作人员”,而更像一个提出问题的人。

创作者的意义

人类有一个非常奇怪的特点:我们会去做很多没有必要的事情。一个人明明可以待在家里,却跑几十公里去看爬山;一个人明明知道一首歌不能解决任何现实问题,却花几个月甚至几年学习乐器;一个导演明明知道世界上已经有无数爱情电影,却还是想再拍一部爱情电影;一个调色师明明知道观众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某个镜头非常细微的颜色变化,却还是愿意花几个小时去调整。如果只从效率来看,这些事情很多都没有必要,但是人类恰恰会去做这些事情。

我们写诗、画画、拍电影、作曲、旅行、恋爱、纪念已经离开的人,为了一个别人无法理解的梦想浪费很多年的时间。从生存效率来看,这些行为有很多甚至是多余的。但是我越来越觉得,人类可能正是因为会追求这些没有必要的东西,才产生了意义,而这恰恰是AI所不具备的。

AI继续发展,制作能力一定会越来越便宜。学习成本越来越低;如果AI可以让一个普通人实现过去只有大型电影工业才能实现的想象,我觉得这本身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那么真正的问题可能变成:

当所有人都可以创作以后,什么东西值得被创作?如果未来AI可以完成所有有意义的事情,那么人类还剩下什么?

也许恰恰是那些“不必要”的东西。

这些事情没有必要,但它们很重要,因为意义并不一定来自于效率。

有时候,意义恰恰来自于:我明明没有必要做,但我还是决定去做。

这可能是AI时代最值得我们重新理解和思考的一件事情。

关于创作者的一些思考

当创造变得如此容易以后,人还想创造什么?什么值得被创造,什么值得被留下,什么值得被记住,什么值得一个人花掉几年生命去完成。人与AI最大的区别不在于理解,不在于创作不在于感情不在于意识本身,而在于人对于自我的认知,对于无意义事情的追求和对于生命的感受。

再来讨论前文两种观点:如果AI未来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创作者,那么人类正应该去感受内容,感受传达才能区别于机器和工具。如果AI只是工具那么人类更应该利用好这些工具去表现这些人类所独有的品质。

而可悲的是我们在用AI生产短视频,生产有声小说,我们正通过一个可能会取代我们的工具同化自己,我们正在把人类所特有的传达与追求渐渐压缩变成信息,如果我们每天获取的内容全部从过程变为目的,从欣赏变为获取信息,那么无论是人还是机器作为创作者又有何区别?

我无法判断AI的未来会是一个工具还是一个创作者,但最近我在思考:也许这个问题比这个问题本身深奥得多,很多学者对于禁止安乐死的哲学思考来自于人们认为生命应该是一种过程而非一种目的。我认为这恰恰说明了人对于“无意义”的意义的追求,恰恰指引我们应当如何利用工具,应该如何与AI相处,应该创造什么内容。

从数字电影到HDR我一直作为一个新技术的推进者,但AI不是数字摄影机,不是HDR,AI的到来甚至不能简单认为是一次工具的革新,它值得更多思考,这些思考决定了我们是观众还是创作者,这些思考决定了我们会成为AI时代的“前浪”还是“后浪”,这些思考也决定了我们要创作什么样的内容,讲什么样的故事,留下什么给后来人。

调色师-王博

2026.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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